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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叫许念,今年三十四岁,嫁到沈家第六年。
我第一次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的分量,是在坐月子第十天。
那天外面下小雨,屋里潮得厉害。我剖腹产伤口还没好,女儿夜里哭了半宿,我抱着她在床边坐着,眼睛干得发涩。
大姑姐沈丽拎着一袋苹果来了。
她进门就说:“念念,姐最近忙,来晚了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她坐了不到二十分钟,接了三个电话,临走前从包里摸出一个红包,塞到我手里。
“给你添点营养,钱不多,意思到了。”
四张一百,两张二十。
我盯着那几张钱看了很久,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。
不是我眼皮子浅,非要盯着红包多少。可我们这边坐月子给红包,没人给“四百四”这种数。沈丽做生意多年,人情往来比谁都精,她不可能不知道。
我把钱放进抽屉,没跟任何人提。
老公沈舟晚上回来,我只说:“你姐今天来了。”
他一边脱外套一边问:“给孩子看了吗?”
“那挺好,她忙,还能跑一趟,不错了。”
那一刻我就知道,这件事说出来也没用。别人觉得是心意,我要是计较,就成了我小气。
后来弟妹唐雅进门,沈家的热闹才像真正开了灯。
唐雅比我小五岁,是幼儿园老师,嘴甜,会撒娇,见了婆婆就挽胳膊。她怀孕后,婆婆天天在群里问吃没吃、睡没睡,沈丽更是隔三差五送东西。
有一次我去婆婆家拿孩子的外套,正好撞见沈丽在客厅拆快递。
里面是两盒燕窝,一套孕妇护肤品,还有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。
她看见我,笑着说:“念念,你别误会,雅雅体质弱,我给她补补。”
她大概也觉得这话有点干,转身又补了一句:“你那时候姐也不是没去看你。”
我还是笑:“我记得。”
苹果,二十分钟,四百四十块。
唐雅生产那天,沈家像过节。婆婆在医院走廊里给亲戚挨个打电话,说小孙子七斤二两,哭声特别亮。
沈丽第二天去了医院。
晚上家族群里,她发了一张照片。照片里,唐雅靠在病床上,怀里抱着孩子,沈丽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一个红彤彤的红包。
她配了句话:“我们沈家的小宝贝,姑姑给你开个好头。”
下面有人问:“大姑姐包了多少啊?”
沈丽发了个笑脸:“六千八,图个顺。”
我看着手机屏幕,手指停在半空。
一个是我坐月子,一个是弟妹坐月子。
一个说钱不多意思到,一个说图个顺。
我那晚没睡着。女儿已经三岁,睡觉时还爱把小脚搭在我腰上。我替她掖被子,忽然想起那年我抱着她哭,她小小一团,哭得脸发紫,我连下床倒杯水都疼得冒汗。
我只是突然明白,有些人不是不会体面,她只是觉得你不配她体面。
那之后,我把沈丽给我的那个红包单独夹进了账本。
我以前在商场做收银,后来考了会计证,现在在一家建材店管账。家里大大小小的支出,我都有记录。那四百四十块,我没有花,也没有动。
沈舟发现账本里夹着红包,是腊月二十八。
他翻抽屉找医保卡,看到那只旧红包,问我:“这什么?”
我在厨房洗菜,没回头:“你姐给我坐月子的红包。”
水声哗哗响,我听见身后纸币被抽出来的声音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说:“四百四?”
我关了水龙头,擦干手。
他脸色很难看:“你怎么一直没告诉我?”
我看着他,反问:“告诉你之后呢?你去问她为什么给你老婆四百四,给弟妹六千八?”
除夕那天,沈家照例在婆婆家吃年夜饭。
我上午就过去了。婆婆在厨房炖鸡,见我进门,马上把围裙递过来:“念念,你手脚麻利,帮我把鱼收拾了。”
唐雅下午四点才到,抱着孩子,说小宝闹觉。婆婆赶紧接过去,连声说:“累坏了吧,快坐。”
沈丽拎着两瓶酒进门,笑得很亮堂。
她先逗唐雅的儿子,又把一个金色红包塞到孩子襁褓里:“姑姑给我们小宝压岁。”
婆婆笑着说:“你姑最疼你。”
我女儿站在我旁边,仰着脸看沈丽。
沈丽像刚看见她似的,从包里又拿出一个红包:“哎呀,还有我们糖糖,来。”
糖糖接过来,小声说:“谢谢姑姑。”
沈丽摸了摸她的头:“真乖。”
我看见两个红包厚度差不多,心里没什么波澜。
年夜饭吃到一半,婆婆提议发红包。
“今年都用手机发吧,热闹。”
沈丽马上接话:“行,我先来。大家看群。”
她在家族群里给唐雅的儿子发了一个专属红包,两千六百八。
备注写着:小宝健康顺顺。
接着,她给我女儿也发了一个。
备注写着:糖糖快乐成长。
女儿不懂数字,抱着我的手机高兴地喊:“妈妈,我也有红包!”
我摸摸她的头,说:“谢谢姑姑了吗?”
糖糖甜甜地说:“谢谢姑姑。”
沈丽笑着摆手:“一家人,不讲这些。”
然后轮到我们晚辈给长辈和孩子发红包。
沈舟看了我一眼。我点点头,把提前准备好的红包拿了出来。
我从包里取出三个现金红包。
第一个给婆婆,三千块,过年孝敬。
第二个给唐雅的儿子,一千六百八,和糖糖刚才收到的一样。
第三个,我递给沈丽。
她愣了一下:“给我的?”
我笑着说:“姐,过年了,给你也讨个彩头。”
她大概以为里面不少,脸上立刻有了笑:“你看你,太客气了。”
婆婆也说:“念念今年懂事。”
我没接话,只把红包往沈丽手里又推了推。
沈丽当着大家的面拆开。
四张一百,两张二十。
和当年她给我的坐月子红包,一张不多,一张不少。
客厅里的声音一下子轻了。
沈丽捏着钱,手指僵在半空。她先是低头看钱,又抬头看我,嘴角那点笑挂不住了。
“念念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我语气很平:“姐不是说过吗,钱不多,意思到了。”
唐雅抱着孩子的手停住了,婆婆夹菜的筷子也悬在碗边。
沈丽像没听清,又问了一遍:“你专门给我四百四?”
“是啊。”我看着她,“这数我记了三年。今天除夕发红包,我也想把这个心意还给姐。”
这句话说完,沈丽彻底傻眼了。
她的眼睛睁得很大,嘴唇动了几下,却没挤出一句完整的话。手里的钱被她捏得皱起来,红包壳掉在地上,她都没弯腰捡。
沈舟站起来,把红包壳捡起,放回桌上。
沈丽终于反应过来,声音发尖:“许念,你这是当众给我难堪?”
我说:“姐,当年你给我四百四的时候,我没有难堪。我还让我老公给你道谢。今天我原样还你,你怎么就难堪了?”
婆婆皱眉:“念念,大过年的,非要把话说这么难听?”
我看着婆婆:“妈,我没有骂人,也没有摔碗。我只是把别人给过我的体面,照样还回去。”
沈丽把钱拍在茶几上:“我给谁多少是我的自由!”
“对。”我点头,“我给谁多少,也是我的自由。”
屋里静得连孩子咬勺子的声音都听得见。
沈丽喘着气,转头看沈舟:“你就看着你老婆这么欺负你姐?”
沈舟站在我旁边,声音不大:“姐,她没欺负你。她只是让你看见了你自己做过的事。”
我没想到沈舟会接这句话。我的眼眶有点热,但我没低头。
唐雅这时轻轻开了口:“姐,其实六千八那件事,我后来也觉得不合适。你对我好,我领情,可嫂子也是沈家的媳妇。”
沈丽看向她,脸上的表情更乱了。
她原本以为,除夕发红包是她最风光的时候。她给两个孩子发红包,大家夸她大方;我递红包给她,她以为自己又能被捧一句。
可她没想到,我递出去的不是钱,是那年坐月子里没说出口的一口气。
婆婆叹了一声,把筷子放下:“行了,都别说了。”
我站起身,对沈丽说:“姐,今天这四百四你收也行,不收也行。但话我说明白。以后你愿意来往,我们就正常来往;你看不上我,也不用勉强亲热。我不占你便宜,也不再替你找理由。”
她盯着那几张钱,脸色一阵红一阵白。过了好久,她把钱重新装回红包里,声音哑了些:“我当年……确实没想那么多。”
我笑了笑:“你是没想我。”
这句话落下,沈丽的肩膀像被人轻轻按低了。
那顿年夜饭后来吃得不算热闹。
但奇怪的是,我心里很稳。
回家的路上,沈舟开车很慢。糖糖在后座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姑姑给的一千六百八红包。
沈舟忽然说:“对不起。”
我看着窗外的路灯:“你不用替你姐道歉。”
“我是替我自己。”他说,“那几年,我让你一个人受了太多委屈。”
有些事不是一句没关系就能翻篇。
我只说:“以后家里的事,你要站在我旁边,不是站在中间。”
正月初五,沈丽给我发微信。
她说:“念念,那天我回去想了很久。四百四是我做得不体面。你坐月子那会儿,我觉得你脾气好,不会计较,就随便了。是我错。”
我看着那几行字,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痛快。
过了一会儿,我回她:“姐,我要的不是补钱,是被当个人看。”
她回得很快:“以后我记着。”
后来沈丽来家里看糖糖,带了一盒画笔,没有塞很厚的红包,也没有说夸张的好话。她进门后先问我:“念念,厨房要帮忙吗?”
我愣了一下,说:“不用,坐吧。”
她有点尴尬地笑了笑,还是去阳台把糖糖的小袜子收了。
我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她笨手笨脚地把袜子叠成一团,忽然觉得,除夕那四百四十块没有白发。
大姑姐给我坐月子四百四,给弟妹坐月子六千八,这笔账我记了三年。
除夕发红包时,她傻眼,不是因为钱少。